Chapter Text
0.
我决定离婚。
为了在朋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脸面,我义正言辞地说,离婚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没有劈腿,眼泪和撕心裂肺等等她们所期待的狗血剧情。
我自小就擅长撒谎,上了中学更是能眼睛都不眨地满嘴跑火车,能把死的说活,把比萨斜塔说直,秃头数学老师到我嘴里也可以是年轻帅哥。她们对我说屁话的深厚功力早有认识,可这时候还是会很配合地点头说,噢,原来如此,离婚是你们共同的决定。
我也点点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喝酒,假装没有眼泪掉下来。
这件事,不复杂,不离奇,一句话能清楚概括。我们,谈恋爱,谈到浓情蜜意醉生梦死之时,结婚,最后离婚。脉络清晰,层次分明。没什么好回味的。
稍微值得一提的是那天他拖着行李箱马上要走掉,我不知怎地用力掷了个枕头过去,枕头砸到他的背上,软趴趴地滑到地板。都这时候了,他也没生气,回头问我:怎么啦?
真的是“啦”,我发誓,我听到的就是“啦”。语气温柔到奇怪,我猜他可能在故意搞笑,不然气氛怪尴尬的。
“我改主意了,”我大声吼道,他微微转回了身子,认真听我讲,我看着他,顿住,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不要下午四点,我明天一早就要和你离婚。”
好酷,好勇敢!女人,你真是好样的!
“我知道了。”他认真地回复我,然后回头,坐在玄关换鞋,把拖鞋摆正,站起来,拧开门把手,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我听见轱辘轱辘的声音渐渐远了,有些灰溜溜地把门口的枕头捡回来,抱在怀里,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不小心睡着了。
1.
再睁眼,天色已大变。
方才那一觉睡得极深,得花不少时间去适应意识逐渐回笼的恍惚。
我转了转手肘,隐约有一种常出没于恐怖电影的气氛围了过来。
可,拜托,这是我家!我起早贪黑当牛做马多年才凑足首付,金窝银窝不如狗窝的狗窝!哪只鬼这么胆大白天,敢来惹我?
当然,我的丈夫影山飞雄——哦,现在应该叫前夫——前夫影山飞雄当时也出了一半的钱,但这很正常不是吗,毕竟我们是夫妻。好吧,明天就不是了。
为还没扭转过来的口癖,我警告性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大姐,从今天起你就恢复高贵的单身贵族了,欢庆吧。
眼下有比离婚更紧急的事情亟待我去核实。
我低头看了眼双腿,一对健康蓬勃的膝盖与我大眼瞪小眼。
可是,我今早穿的不是家居裤吗?为什么变成露出一截膝盖的百褶裙了?
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我伸手探了一把看似锐利的百裙褶。硬挺有型的布料,感觉穿三年都洗不烂,质量和高中制服有得一拼。如此说来,就连版型都酷似十年前那条被校方强制要求焊死在身上的制服裙。
可属于我的制服裙早就在毕业当晚挂煤炉卖给一个不知名的东亚友国人了,这算什么,制服裙魂兮归来?
没品的冷幽默,真恶心啊。
我穿梭在昏暗的房间里,心情愈发沉重。
这绝对不是我那套奋斗三年勉强凑够首付的豪华公寓。
我和前夫的房子坐落于东京涩谷,往常这个时间就算关紧隔音窗,还是会漏进来三两点嘈杂人声。而此刻别说人声了,麻雀都不稀罕进来拉屎。
结合这身不合时宜的高中制服,我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总而言之,先走为上。
门把手是很常见的长柄款式,极其方便落荒而逃的人(比如我)拧开一条生路。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人也傻了。
一个蓝眼睛的黑发少年,身着黑色立领制服,手里抱着颗排球,正目瞪口呆地瞧着我。
是影山飞雄 。
不,不不不不不。
比起我熟悉的他,眼前这个更瘦,面庞更青涩。
我狠狠掐了一把脸,确信自己不在梦中。影山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张嘴半天都没吐出一句话。
“你回来干什么?”我艰难问。
“这是我家。”他艰难答,“……你谁啊?”
我谁?我是你老婆!提到这个就来气,我怒音颤颤:
“前妻。”
“哈?”
“你!的!前!妻!”
影山瞠目结舌。
“可我、我还没结婚呢。”
“是,你没结婚,全世界就你最牛,你不结婚。”新仇叠旧恨,我触发被动技能,疯狂嘲讽,越想越气。但转瞬,我便打了个哆嗦,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号称未婚的我的前夫,似乎,好像,也许,真的——
“你如今几岁?”
“十六啊。我不认识你,你究竟是谁?”
影山飞雄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没招了。
我实在实在没招了 。
陌生的街景在影山身后铺开,仔细看,房间的摆设也和我家大不相同。再加上面前这位毋庸置疑正值青春期的妙龄少男,我确信,二十九岁秋,与影山飞雄离婚前夕,我穿越了。
穿越回十三年前,仙台市,宫城县,我前夫的少年时代。
“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十六岁的影山飞雄还在等我的答复,他双眉紧蹙,面带愠怒。这个影山嫩得有些吓人了,我愣愣地想,顷刻又被到这份上还有心思想东想西的自己吓到。果然啊摆脱婚姻桎梏的女人犹如重生。
“呃,你可能以为我疯了,但我的确是你未来的前妻。”
终于,我说。
我未来的前夫哥已经要惊掉下巴了,见此,我想了想,善良地补充:
“八年后,你将遇见我。十一年后,我将嫁给你。十三年后——的明天,我们将离婚。这就是你与我的关系。”
2.
“不可能。”
影山飞雄只花零秒就拒绝了这个设定。
“我根本就不可能结婚。就算结了,也没可能离婚。”
臭小子,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啊!
可好死不死,我偏偏能读懂他的言下之意。
影山飞雄是个标准的单细胞生物。哪怕初见时彼此早就是久经沙场的社会人,此男依旧完美诠释了“冷面单细胞”的概念。
那天东京温度骤降,夜半逐渐下起雪。我刚从上家公司离职,在麦当劳打工以过渡,时常轮晚班。临近打烊,顾客都走空了,我和后来最好的朋友井川麻美开始为闭店做准备。麻美彼时还在念大四,浑身散发着学生独有的清澈美,是她一眼瞅见在店外看手机的男人。
“感觉他会进来点单欸。”井川麻美说。
“希望不要。”我边拧抹布边答。拜托,我打算今晚去酒吧小酌几杯呢,千万别耽误我准点下班啊!
正祈祷中,沉沉的玻璃门被推开,灌进几缕外头的雪风。男人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冷气,他对前台的麻美说:“你好,我想要三杯麦旋风,五份薯条,四杯可乐和七个双吉芝士汉堡。”
手里的抹布咣当一声掉进洗碗槽中,我当即石化。
谁啊!究竟是谁!快下班了点这么老些东西,你想害死我吗!
“这——好的,您稍等。”井川麻美转向后厨的我,语气充满怜惜,“再来五份薯条七个双吉。”
我闷闷不乐地开火,闷闷不乐地炸薯条。
距闭店只有不到五分钟,看来今天是没法按时下班了。
薯条终于炸好时,外面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还要三对麦辣鸡翅。”
……想我死就直说。
我再控制不住,对天哀嚎地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我捧着三杯麦旋风三对麦辣鸡翅五份薯条四杯可乐和七个双吉芝士汉堡走到前台,亲手将打包好的食物递给这位大神。
“拿好您的东西。”我压低音量咬牙切齿阴阳怪气,“这么晚了,您胃口可真不错呢。”
他闻言,竟然认真思索说:“不,我的食量其实很一般。”
难道听不出来我在讽刺吗?没有人想知道你的食量好吗!
明明长相尤为标志,个高体壮,细看眉宇还有几分眼熟悉,但我哪里有心情欣赏美色。再帅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那时怎知这个讨厌的男人就是我未来的老公呢。
送走他之后,我拉着麻美慷慨激昂地吐槽了二十分钟,彻底错过了原定的小酌时间。后来去隔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罐朝日冰啤,在初雪的东京夜,我与麻美聊着天,唱着歌,顶着雪色漫步。也恰恰因为这个迟下班的倒霉夜,我才发现自己和小三岁的麻美原来有这么多共同话题,收获了未来婚礼的伴娘和我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说多了。总之,我非常了解,除了那张漂亮脸蛋,沉浸在自己那套逻辑中的影山飞雄很难得到女孩的青睐。最关键的是,他绝非轻易就坠入爱河的类型。排球已经占据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要给谁、怎样给,一定经过慎而又重的斟酌才作出选择。
我不大乐意承认这一点,显得跟他结婚多了不起似的。
况且,我们不还是走到离婚这一步了么。
我冷哼一声,将思绪拽回现实。
嫩得能掐出水的影山飞雄就在眼前,眨巴着黑猫般的眼睛警觉地瞪我。其实,按照前夫某位老同学的说辞①,我没被此时的小影山直接请出家门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你爱信不信。”
影山被我冷酷似作谶的回答唬住,磕磕绊绊地发问:“既、既然你来自未来,你怎么会穿着高中女生的制服出现在我家,还长着一张高中女生的脸?”
我也想知道。我没好气地瞪了眼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刻薄了。二十九岁的影山飞雄不能和十六岁的影山飞雄划等号,至少眼前这位仁兄并非我熟悉的那个他。尽管他们长着同一张脸,受惊时的小表情也一模一样,但高中影山看上去还是更像个小孩,轻易就激起我内心蠢蠢欲动的欺负小孩的恶趣味。算了,友善一点吧,我换了副面孔,尽力微笑:
“搞不清楚,总之,我来到你的世界,自己也变成十六岁女高了。”
“那你赶紧回家吧,父母不担心吗?”
回家?我怎能回家!我家在关西,跟TWICE的名井南是老乡。据我博览群书多年积攒的经验,穿越的大忌是引起世界线崩塌,也就是说,我绝不可同十六岁的自己见面!如果没记错的话,十六岁的我此时已经走在放学的路上,路过漫画报刊亭能停下来看一个小时。我不能回家。
既然如此,身无分文的我又将何去何从?
我把目光投向面前的男孩。
“那个,小飞雄呀。”
“......干嘛。”
“就是说,你家有没有空房间呀?”
“哈?”
“那个你懂的嘛,我是穿越来的,又变成这副模样,根本没法回家的啦。我记得这里有间客房的诶,可以让我住下吗?”来自新婚时期拜访影山父母家的记忆,我谄媚地进攻。
影山满脸震惊:“我姐会杀了我的!”
是啦,这个时期影山父母常常出差,家里只有他和姐姐美羽。
“没关系没关系,交给我就好。”鬼话连篇乃鄙人专业领域,我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况且你忍心未来的妻子大人露宿街头吗?这种事情,做不到的吧。”
“你不是说我们离婚了吗。”
“……少废话。”苦情计露馅,我真想踢他一脚。既如此,撒泼打滚也不在话下,我索性熟门熟路地摸上二楼,打开一扇房门坐进去。“总之,我需要一个房间。”
影山飞雄默默跟在我身后,等我像个无赖一屁股坐到床上,他开口了。
“这是我的房间。”
“哦,所以呢?”
“你睡这的话我怎么办?”
我蹭地站起来:“你答应了?”
“客房在那边。”影山指了一个方向,语气有些冷淡,然而,我知道这是他害羞的表现,“还有半小时我姐就要回家了,请你想一个恰当的理由应付过去,前妻姐。”
竟然叫我前妻姐……呵呵,小孩子就是难缠。但总归在这个世界找到归宿了,我心情大好,安抚猫咪似的拍了拍他的背,真情实感道:“谢谢你,前夫弟。”
①嗯嗯你猜的没错这位老同学就是月岛萤
3.
前夫弟的姐姐影山美羽这时二十四岁,有一副影山家标志性的古典眉眼。
在我原本的时间线,美羽姐姐一直留着一头造型感十足的齐耳鬈发,所以,当瀑发及腰的影山美羽出现在眼前时,我内心一句“我了个豆”像弹幕刷屏滑过脑海。
“飞雄,你朋友吗?”
果不其然,下班回家的美羽姐第一句就是问候我这位不速之客。我与影山飞雄在沙发正襟危坐、遥遥相对,影山板着脸给我一个眼神体会,我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始展示出神入化的扯谎经。
“姐姐你好,我是影山同学的好朋友,可以让我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吗?”
影山飞雄差点弹射而起。
他放在我背后灼热的目光在高喊:你不说自己很会编吗!
你懂什么,真诚才是必杀技。我挺直了背,用力深呼吸,再用力地一鞠躬。
“拜托了,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哦。”
美羽姐的视线轻飘飘地从我身上掠过,表情没有透露什么有效信息。她将随身包放在玄关,换上舒适的居家拖鞋,径直向二楼走去。
徒留我与影山飞雄在原地凌乱。
就这么简单?我本来都做好舌战八百回的准备了。
“对了,”爬楼梯到一半,美羽猛地折返,下巴搁在栏杆上问,“你有什么偏好和忌口吗?晚上我点外卖。”
“……都吃、都吃。”
她点头,又神秘地飘上楼了。
“美羽姐一直这么,”一时找不到贴切的形容词,“呃,酷吗?”
“还好吧。”
影山已经调整好状态,追随姐姐的脚步回房。我望向这对姐弟的背影,基因还真强大,分明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但两人骨子里都有种似然的固执与超脱。
原来曾经我与这样一家人结为姻亲啊。
订婚仪式的场地由影山夫人和我母亲商议,定在京都一家高档的古典和风酒店。那年我们二十七岁,正值事业上升期,就连见家长都得精打细算地挤时间。在我们的订婚仪式,我与准未婚夫影山飞雄姗姗来迟。身着正式和服的家长们盘坐在黄梨木桌前,老爹老妈用严厉的目光谴责我,气氛稍显严肃。是美羽姐用一句玩笑话帮我们解了围。
“气喘吁吁的,你们刚健完身吗?”她说。
影山眼不眨心不跳,拉着我入座:“嗯哼,跑了个八百米。”
美羽姐的座位紧挨影山夫人,当天只有她穿了身剪裁凌厉、现代化十足的米色西服套装,短发贴在耳下,打理过的刘海向后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订婚前我与美羽姐有过几面之缘,多很仓促,没说上几句话就分别了。据我观察,影山对这位大八岁的姐姐的态度也很奇怪,不像别的亲姊弟那般亲昵,两人不常交流,看上去十分生疏。唯独在某些时刻,又显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默契。
总体而言,我很喜欢影山美羽,过去是,现在也是。
话说,现在真的能用“现在”指代吗?毕竟我穿越到了过去,现在应该是“过去”的过去才对吧……
就这样,怀揣着对时间线的疑惑,我与十三年前的影山姐弟一起享用外卖,度过穿越后的第一夜。
翌日清晨六点,客房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喂,我要去学校了,你走吗?”
很早就习惯运动员老公可怕的生活作息的我只揉了揉眼睛。
“我走去哪?”
“你总得找个办法回去吧。”
难道跟你一起晨跑就能回到原本的时间吗。我翻了个身:“再见,路上小心。”
门外的家伙超经意顿住,我也后知后觉,这样的对话方式还是太像老夫老妻了,之于满脑子只有排球的高二处男而言还是太超过了吧。之于我,却只是往昔重复上千次的日常罢了。
很难不回想起那个我真正怨怼的人。
他也起床晨练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
关我屁事。
我裹紧棉被,很快就复复睡去。
梦里一直被一条在空中乱窜的蓝色飞鱼追着跑,逃亡间隙我借机一瞧,那蓝色飞鱼竟然长了一张人脸,还是一张与我前夫哥一模一样的可恶的脸!
我吓醒了。后背一身冷汗,美羽姐借给我的睡衣都被濡湿了一大块,哎。小飞雄说得没错,我的确得找个办法离开,工作原本进展到极其关键的步骤,我可不能在临门一脚让可恶的男同事抢走我的功劳。
但是——
我张开成一个“大”字,脑袋空空地盯住陌生的天花板。
好久没这样无谓地发呆了。
十六岁的我,此时在干什么呢?
应该已经踩点到教室早读,躲在架起的国文书后面偷吃早餐吧。
早读之后,同桌会死乞白赖地求我给他抄作业,我会说错了不负责,其实昨晚为了正确率挑灯夜战到凌晨。
我摇晃的青春期——此时此刻,近在关西,远在关西。
但我不会回去的。
回去青春期,回到十六岁的我身边。
就算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我远远地、不破坏世界规则地看她一眼,我也不会的。
那么问题来了,和影山飞雄离婚后穿越回高中,请选择:A重启人生,B绝地复仇。
我选C。
我的人生不需要重启,也不必向什么人复仇。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从他拖着行李离开起,从我愤而屈辱地入眠起,就一直盘亘在我心中的问题的答案。
假如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跟他在一起吗?
4.
我和他的故事始于冬天,一个对穷鬼苛刻的季节。初见我觉得他是单细胞(简称傻子),他认为我幽默又傲慢,属于标准的天崩开局。在被3杯麦旋风3对麦辣鸡翅5份薯条4杯可乐和7个双吉芝士汉堡支配的下周二,那个害我痛别小酌的罪魁祸首现身了!井川麻美先发现,刻意咳嗽几声提醒我,我循声望去,他恰好走到前台下单。
“要一份中薯一杯热可可,谢谢。”他说。
这次点得很有礼貌嘛,我腹诽,随即才惊觉他就是上周那个大胃王,铲薯条的手都在抖,就这样抖着将食物放进麻美的托盘里。
麻美吓一跳,嘀咕说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手误而已,手误。”
“不会吧,难道你投毒了?”
我无语翻白眼,麻美不理,笑嘻嘻地将托盘递给来人。我们给他起的代号叫33547 ②,待忙完一阵,麻美溜到后厨找我耳语:“你别说哦,我刚刚细看了,33547长得还不错。”
“真的假的?”
“一会你自己去看。”
后厨忙得要死,哪有精力看帅哥。我很快将33547抛到脑后,一门心思扑到工作中。
二十四岁的人生,被痛苦和拮据占据了大半,只有进食喝酒时最简单最幸福。我吃很多,也干很多活,总是很瘦,眼窝深深陷着。与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麻美不同,纵使父母一直说有困难要跟家里讲,但我已经到了独立的年纪,就算饿死在外面,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向家要一分钱。
倒垃圾的时候我撞上一对蔚蓝色的眼睛,是33547。
带着口罩,只能看出他的眉宇浓重凌厉,鼻梁很高,个子也是。乍一看像黑社会打劫。
不会真中毒了?这月黑风高的,我本能地撤退半步,右手慢慢扶上门把手,预备瞅准时机一溜烟躲进后厨。
“等、等等。”
他叫住了我,顺势摘下口罩。
“那个,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我吗?
我硬生生刹住脚步,诧异地扭头。就着路灯,我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蛋,麻美诚不欺我,的确是个帅哥。
“上周我帮队友买了一堆东西,影响你下班了吧?本来想第二天就来道歉,但只有前台的小姐在,她说你今天才上班。上周的事,对不起。”
说着,33547鞠了一躬。
“……没什么。”
除了没什么还能说什么?我也不至于真的生一个陌生顾客的气。但他超级较真,非等我完整说出那句“没关系我原谅你”才肯走。
他离开后,我脚步虚浮地回到麦当劳,心里那点玩闹似的怒气经此一遭转变成疑惑。33547到底何方神圣?仿佛听见我心声,手机恰好弹出一则八卦新闻,“日本龙神闪耀的未来:关于影山飞雄的五十个冷知识”。
影山飞雄、影山飞雄……对了!33547颇具古典美的眼睛与眼前的小道新闻照片重叠,拼凑出一个去年靠颜值与实力在奥运会大放异彩的运动员。电视台很重视龙神队,奥运期间日本男排的赛事转播遍布大街小巷,我好像就曾在上班路上匆匆瞥见过一张模样俊秀的脸。
结婚以后我问他,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否则怎会大半夜地跑到后门堵我,还美其名曰道歉。他说你想太多了,只是路过,路过而已!如果耳尖没有红透的话,这句气沉山河的零情商发言确有几分说服力,可惜影山很不擅长撒谎,与我这种老江湖相比他简直正得发邪。我大笑着扑过去捏他耳朵,他的手掌稳稳扶住我的腰,之后就稀里糊涂地,两张嘴亲到一起,两具身体纠缠到一块。他比我高出许多,床上可以将我整个圈在怀里,做完一次,喜欢从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鼻子在我颈间磨蹭,黏黏糊糊的像小孩一样。我总笑他,其实心里也很幸福,不是催产素带来的那种汹涌的生物似的爱,而是我知道他就在这里,他很迫切地需要我,我也愿意给他。
记不清和他在一起的讯号,总而言之,影山飞雄扔下一句奇怪的对不起之后,我就时常偶遇他。有时赶早班与晨跑的他擦肩而过,有时去隔壁罗森买便当正好碰到他买乌龙茶,我们会交换个视线,彼此礼貌地点点头,心情好时就寒暄两句。他天天顶着一张谁欠他八百块钱的冷脸,开口讲话倒很有趣,笨拙而真挚,随口一句吐槽就能逗得我捧腹大笑。这时他便停下,有点不知所措,但也很坦然地等我笑完。
“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很好笑啊。”
“哦。那你好了没?”
“好了哦。”
“我回去训练咯?”
“去吧去吧。”
结束一段完全电波系的对话,我们道别,他回去训练,我回去炸鸡。
接连巧遇两个星期后。
我直觉,影山飞雄应该有点儿喜欢我。
一旦接受这个概念,我完全没法回到对33547的态度去对影山飞雄了。他瞥我一眼我就想跑,跟我搭话我更是动弹不得,满脑子只有他不会真喜欢我吧?
某天上早班又碰到跑步中的影山飞雄,我直接喊住了他。影山波澜不惊地停下,波澜不惊地说:“早上好。”
“嗯,早上好。”我紧张地扣了扣脑袋,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讲了, “那个,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好啊。” 影山飞雄立刻回。
语气还是波澜不惊,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
装什么啊,承认吧,你有点喜欢我吧,对吧?对吧!
说是一起吃饭,其实就是两个赶时间的人捧着便当蹲在避风的巷子里默默吞咽,两两相顾,十分尴尬。
“你——”我说。
“我——”他说。
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讲。
“我训练的地方就在附近。”
“哦。”
“平时也住在俱乐部分配的公寓里。”
“那不用交房租咯?”
“还是要的,只是价格实惠一些。”
“这样啊,我还以为国家队很大方呢。”
影山一时没答上来,他咬下半口章鱼丸,拧眉作深思状。
“福利待遇什么的是挺好的。”
“抱歉,只是一句玩笑话,并没有真心想知道的意思。”
“哦。”影山飞雄说。他的脸色照常,平淡地开启另一个话题:“你呢?”
“我?我在麦当劳兼职啊。”
“我知道。”
看那表情,不吐点自己的事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平、平时住在两站地铁外的小区。”
“嗯。上下班方便吗?”
“干嘛问这些,你要开车接送我啊。”
“也不是不行。”
我真喷饭了。
“等等等等等等——”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的。”
哇塞,奇葩啊!
更奇葩的是,我竟然立马就跟上了这人惊世骇俗的脑回路。
“咱俩还没到那个份上,影山先生。”我正色。
“这样哦。”他说,将吃干净的便当盒放进随身包,掏出一张湿纸巾擦手纸。每一根都被细心照顾到,指根,指缝,再到修剪得圆润整洁的指甲尖。他是二传手,每天就用这样漂亮的手指托球么。
我逼自己移开视线。
听到他的声音。
“——下次。”
“什么?”
“下次,我们去吃咖喱吧。”
“去哪吃,啥时候。”
“后天好不好。”
“后天我不上班哦。”
影山飞雄很平静地笑笑:“那我来接你。”
“需要我来接你放学吗?小飞雄。”
我双手揣兜,邪笑着打量眼前制服齐整的男子高中生。他一个寒颤,神经质地转头瞪我。
“今天起这么早?”
“对啊,不是你说的嘛,我得找找回去的办法。”
“祝你成功。”
“好冷漠,你改走酷哥风了?”
影山飞雄拳头攥紧又松开了,他满头黑线地站那看我爆笑。
“行吧,路上小心,拜拜咯。”
目送影山飞雄离开,我也换上在美羽姐姐的陪同下新买的运动鞋出门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趁影山上学去,我偷偷找了一个试吃员的兼职,负责端着不同口味的食物在门口吆喝。春末夏初,宫城县的天气还算怡人,虽然得从早站到晚,至少不必忍受酷暑的曝晒和隆冬的冷冽,还能赚到一点小钱。知足的人才能拥有幸福,我深谙此道。
穿上兼职店统一发放的工作服,和店长婶婶问一声好,我开始一天的劳动。
实话说,我至少有五年没干过这等时薪低廉的基层体力活,离开外表光鲜亮丽的空调写字楼,双脚站在地上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更叫人怀恋的是我这具年轻扛造的身体,和将尽三十岁亚健康缠身的大姐姐相比,十六岁的身体轻盈,气血通畅,站完一天还有力气蹬两三公里的自行车回家。
店长婶婶还雇了个高中休学的男孩,姓三岛,名飒太。听婶婶说是亲戚家“不争气”的小孩,天天闲着,被父母扔到她这里找点事干。
“飒太,说多少次了,盘子要轻拿轻放,这个月你已经打碎三个了!”
“对不起!”
这样的对话也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读书时班上也有很多飒太一样的男生,成绩差,粗手粗脚,只有运动神经发达,念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了。这些男生大都特别聒噪,飒太也不例外,每日下班都有一大群狐朋狗友围在店门口等他出去鬼混。不过他对我倒还好,除了开始几天问东问西,之后都怪安静的,兴许婶婶特意招呼过吧。
在店长婶婶眼中,我和三岛飒太可没什么差别,都是高中没读完就出来工作的孩子,训斥起来也毫不客气。飒太经常梗着脖子回嘴,受过良好牛马培训的我已经见怪不怪,对比本人上司,婶婶那几句责骂轻柔得像摇篮曲。
“喂,你住哪儿啊?”
某天中午休息,飒太和我一块在门口蹲成一排,无聊地没话找话。我报出一串地名,他登时夸张地叫了一声。
“那里可都住着有钱人诶,你怎么跑来打工?”
“寄人篱下,不得已啊不得已。”我绘声绘色地演绎了一出现代版林黛玉进贾府的苦情戏码,唬得三岛飒太一愣一愣,最后眼眶通红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动容地抹了把眼睛:“真是辛苦你了,以后我当你大哥,跟着我绝不会少你一顿吃的。”
我的笑点和道德感在打架,好歹憋住了,面容扭曲地点点头。在混混头领飒太眼中,我这副忍俊不禁的神情摇身一变为感激涕零,更使得他油然而生出一股侠义之气,中二地抓住我的胳膊大喊:
“千万不要向命运认输啊!再坚持一下!”③
热血高中生可真好玩。我笑嘻嘻地想。
家里那位就不一样,影山可没三岛飒太好忽悠,一开始还被我几句话逗得晕头转向,没几次就不为所动了,可恶啊!新仇叠旧恨,想到他就烦。我抓起一颗石子,重重地扔出去。
如果他知道我不仅没有找到穿越的真相,还在外编排影山一家,我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这样想着,我将前夫弟的自行车稳稳当当地锁进车库,手伸到包里摸钥匙开门。
可不管我怎么使劲,也没摸到那把金属钥匙的一根毛。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对自己。
只好重新跨上自行车,向乌野高中飞驰,哀求我那位尚在部活的前夫弟大人赏赐一把回家的钥匙。飒太那张中二的脸蛋挤进脑海,没错,加油啊勇敢的女人,不要向命运认输!!
抵达校门口时正值黄昏,校园里留下参加部活的学生三三两两,我硬闯无果(被保安无情拦下),只好随机抓取幸运儿,张口便问:“同学你好,你认识影山飞雄吗?”
这位幸运儿与此时的我一般大,校服裙摆卷到膝盖以上,直逼大腿根,露出两条健康青春的腿。哎呀,真是漂亮,我怀念地笑了下,没注意女高受惊的仓鼠般的表情。
“那、那个,您找影山什么事呢?”
女高怯生生地问。
“我找他回家。”我言简意赅,视线落到女高脸上,哎呀,真可爱的脸蛋,“可以帮我叫他出来一下吗妹妹,你们学校保安说我是社会人员,不让进。”
女高的神情变得益发精彩,她格外多看了我两眼,磕磕巴巴地答:“好的、好的。”
不多时,影山飞雄一个人跑了出来。他穿一套黑色运动服,额头全是汗,面色非常不友善。
“你干嘛来学校找我?”
“刚刚那个女生呢,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声谢谢呢。”我往他身后张望,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喂!”
“我忘带家钥匙了。”我蛮横地一伸手。
影山脸色铁青,手在裤兜里掏了掏,飞快地丢给我一把钥匙。
“这么凶干嘛,你很没有礼貌诶!”
“你才是,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学校,很没礼貌啊!”
我气笑了,索性采取迂回战术:“咋拉,害羞啦?被美女大姐姐找到学校不好意思啦?这是你的荣幸懂不懂,荣幸!”
“友情提示一下,你现在跟我一样大。”
“嗯嗯,外表青春美少女内心是智慧的奔三大女人,承认吧小飞雄,你分明很为我着迷吧!”
我信口胡沁着,余光瞥到围栏附近探头探脑的一颗头,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谢谢你呀,有机会请你吃饭!”
女高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跑走时的表情意味悠长。我淡淡地疑惑了一秒钟,转身,又对上一个满面通红的一米八男高。影山飞雄憋红了脸,直愣愣地瞪我,哑口无言啊。我优雅地拍拍他后背:“行了,十三年后有你好受的,现在为我气死不值当。回去训练吧,晚上见~”
语罢又优雅地一转身,优雅地蹬上自行车,骑出好几米,我终于扬眉吐气地在胸口握了握拳。
耶斯,扳回一局。
只是没想到,隔天我就从三岛飒太一惊一乍的八卦讲述中得知一个炸裂新闻。
“你说谁被包养了?”
“影山飞雄啊,乌野高校男排队的那个影山飞雄,今年初在春高大杀四方的那个影山飞雄啊!”
我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你认识他?”
“自然自然,我退学前就在他隔壁班。”飒太讲得摇头晃脑,“据说还是一个社会女子呢!暴发户,穿豹纹踩高跟那种,开着玛莎拉蒂轰的一声杀到乌野大门去,保安苦拦无果,硬是让她闯进学校了。”
“......哇哦。”
暴发户,我吗?
“对吧够劲爆吧,这都传遍了,亏我还是他球迷呢,公开比赛场场不落。”说到动情处,飒太还义愤填膺地拍了一把桌子,“我本来都打算加入乌野男排后援队的,这个小白脸。”
“得了吧,你那几个铜板儿哪够捐啊。”
我耸了耸肩,佯作不感兴趣,逃也似的溜走了。实则再晚一步就要忍不住当场仰天长笑。晚上特意从飒太那偷来一罐车油,我边为自行车抛光边深情款款道:多谢了,玛莎拉蒂。
后来我时不常就出没在乌野高校附近,特意用兼职赚来的钱买了一堆暴发户风战衣,熟练地踩着高跟鞋耀武扬威。影山飞雄实在受不了,一见到我就在队友调侃的视线下捂着耳朵埋头冲。一来二去,男排部的队员也同我混了个眼熟,尤其日向翔阳和月岛萤,前者对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暴发户姐姐信以为真,后者作为队内唯一一个聪明人,对为数不多能杀一杀国王风头的我心怀感激。而早就熟悉他们(成年版)多年的我不语,只一味地惹影山飞雄烦心,此乃二胜。
其实我那前夫弟并非白痴体育生,他很早就问过我十三年后排球部的大家什么样,担心不小心导致时间线再次错乱的本人,只是语焉不详地透露了几句话。比如,“大地前辈还是很靠谱,田中前辈得偿所愿,西谷前辈的人生很有他的风格,仁花酱呢,一直在做她喜欢的事,山口君和月岛成熟了不少。至于你最关心的日向,嗯……不是很方便透露呢。”
“谁关系那个呆子了。”影山没好气地嘟囔,半天 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那个,他还在打球吗?”
“有必要问我吗?你明明比我更了解他吧。”
我一脸高深莫测。
影山不吭声了。作为日向最好的伙伴与对手,他肯定已经想象出关乎他的未来了吧。影日姐要是看到这一幕,不得大喊一声我去正主发糖了。
于是笑眯眯笑道:“你俩之后有很多cp粉哦。”
“啥叫cp粉?”
“就是觉得你俩互动很暧昧,想看你俩酿酿酱酱的那种。”
影山飞雄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此生我所见过最吓人的表情。
我一直在爆笑。
“认真的吗?我跟他?”
“对哦,很卖座的,要上ao3看一下吗?”
“这又是啥——算了。未来好可怕!”
嘻嘻,就这么吓直男一跳,此乃三胜。大获全胜!
诡计得逞,我正准备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被同人女吓个半死的影山忽然说:“我不是gay。”
我去,十六岁的影山飞雄居然知道什么是gay?!
我惊恐地捂住嘴。
此男还在发力。
“我真不喜欢男的。”他一字一句艰难道,“……更,更对那谁没兴趣……所以,就是……你不要误会。”
“你不会觉得我是以为你是男同才跟未来的你离婚的吧?”我怔了好久才回过神。
“不是!”
影山飞雄无能狂怒。
“……算了。跟你没话说。”
“那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是gay?”
“都说了不是!!”
嘻嘻,可怜的影山飞雄被大姐姐玩弄在股掌之间。
“对了,你不想知道你的未来吗?”我说,“一般人都会好奇自己的事吧。”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就算问了,你也不可能告诉我啊。”
这倒是。我被拂了面子,不死心地凑近他。
“你问问嘛,万一我能说呢?”
“我知道未来会和你结婚了。”
“已经离了,小子。”
“……哦。”
他别开脑袋,不再说话了。这男的怎么动不动就摆脸色,谁欠你的?我不爽地站起身,脚踏得震天响,旋开他的房门。
“那个。”
第几次了!我恶狠狠地回头:“你最好讲点有营养的话。”
“你为什么要和他离婚呢?”
——攥紧门把手的掌心滑了下。
为什么?
往事一幕幕浮出水面,电影胶片似的快速划走。只是没等清晰截出几张,我就强硬地宣告了全剧终。
“那不是现在的你该考虑的事。”我笑得阴冷,“快长大吧,小飞雄。”
②33547,3杯麦旋风3对麦辣鸡翅5份薯条4杯可乐和7个双吉芝士汉堡:D
③来自坂井泉水《負けないで》的歌词
5.
毋庸置疑,影山美羽是个史诗级大美女,但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美羽姐还大方,仗义,才华横溢,器宇轩昂,风度翩翩……我千恩万谢地将屁股从发廊的凳子上移开,左看,右看,对这颗诞生于美羽姐手下的新头满意至极。
已近五月中旬,宫城逐渐燥热起来。
我不断用手指缠绕发尾,还没习惯这副清爽样。美羽姐从冰箱拿来两罐啤酒,一罐递给我,一罐放在身边,她和我并肩坐在廊上。
“以前没剪过短发吗?”
“很少吧,一直都在留长发。”大学时剪过几次,后来懒得打理就让它自由生长了。
我拉开啤酒罐,畅快地豪饮一大口,都咽下去了才想起自己此刻还未成年,挂着水珠的啤酒罐尴尬地停在半空。美羽姐却没事人一般,目光淡淡从我身上移到廊前,几株常青树郁郁葱葱,投下一地摇曳的阴影。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的大脑极速飞转。
难道美羽姐发现了?要坦白吗?等等,万一只是随口一问呢?
“……是的,我是关西人。”
美羽姐哦了一声。
好半天,廊下只听到窸窸窣窣的蝉鸣声,我故作镇定,实则啤酒罐都快让我掐出坑了。
“你和飞雄——”
“嗯嗯您讲!”
她奇怪地看了我眼:“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和飞雄很熟吗?”
何止,熟透了都。
我哂笑:“还好,还好。”
“这样啊,”她说,“飞雄这孩子不大擅长交朋友。”
“是有点,是有点。”
“总之,假如相处上有什么摩擦的话,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美羽姐这是,把我当做影山飞雄的地下女友了吗?
我不安地抿紧嘴唇。的确,谁会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龄女生在家借住这么长的时间呢,正常人都会觉得我和影山有点什么吧……但要说我和他没什么,那也太自欺欺人了。
哎。我心里陡然泛上一层苦涩的酸意。
“影、影山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他有时特别固执,认死理,一根筋,嘴笨,幼稚,满脑子只有排球……”
每多一个形容词蹦出来,影山美羽的笑容就更尴尬一分。
但是。
“他真的他很好,很耀眼。”
我曾艳羡他的才能,敬佩他的坚持和刻苦,心疼他的每一道伤痕。我也曾将心比心,自认绝做不到他的程度,希望献给他真切而宝贵的幸福。
但是,但是……
爱不能只是这些。
成年人的爱,要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都算进去。时间,金钱,情绪……这些23岁恨不得将自己掏空给予对方的东西,到29岁时,通通变成天真的注脚。我想从爱、从婚姻里索取的东西,变成平衡,变成基本的界限,变成无法被消耗的自我。
我猛灌了半瓶酒,摇晃着直起身,站在年轻澎湃的日光下,我背过半边身子拼命地揉眼睛。揉搓眼皮的手指好柔软,好娇嫩,肌肤也崭新,不见一丝皱纹。可我的灵魂呢?我是一个大人了,我回不到放肆的16岁。
明知如此,我还是可耻地哀伤了。
“今天他好像有比赛呢,走吧,要不要一起去接他?”
影山美羽或许看出点什么,轻声说。
我挤出一点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向来很听美羽姐的话,她就算让我撞墙说撞了就能有五百万,我也说撞就撞一点不带质疑的。
两个女人回屋里去换衣服,姐姐翻出一条裙子在我身上比比划划,“要试试吗?”丝质纱裙套在身上痒痒的,我笑着说算了,又换回短裤和T恤,其实暗自偷偷记下美羽姐那条裙子的版型和货号,打算回到未来就第一时间打开网购平台一举拿下。
临出发,一通电话打到姐姐的手机,好像是发廊出了点问题,店员请她过去处理。美羽这下左右为难,我善解人意地拍胸脯说:“没事,姐你放心去吧,影山那边我来负责。”
最终,还是我一人,一自行车,骑在去接前夫弟的路上。
影山一家似乎不怎么关心小儿子的排球事业,也不好说是太放心,还是太不在乎。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很少介入他家人的事,但我们在一起后,影山的比赛我基本场场不落。主要也是嫂子瘾犯了(这能说吗),和偶尔来几次的大美女美羽姐一起坐家属席特别长脸。且影山的粉丝群不乏大量漂亮姐姐,个个打扮得盘条顺靓,身上香香的,打得好就夸,打得差就骂,养眼得很啊。我和影山的恋爱状态一直是公开状态,许多追线下姊妹儿都把我看眼熟了,有几个还找我要过衣服链接,我也经常偷偷在观众席派发老公的限量物料。
提起这些往事就没完没了,我叹了口气,全身心蹬“玛莎拉蒂”去了。
抵达仙台体育馆时比赛刚结束,远远瞅见乌野男排队在馆外围成一圈,指导老师和教练站中间。
我把自行车停树荫下,靠在车头上发呆。
乌野校庆,影山飞雄曾带我来仙台玩了一圈,自然也到仙台体育馆参观了半天,那时的体育馆已经全面翻新过,仙台观光特使纪念碑移到了隔壁的公园。可眼下,纪念碑正正好好地放在大门口,一切都还是旧时的模样,我恍惚了好一阵。
影山已经发现了我,和教练报告了一声,再一次铁青着脸跑了过来。
我做作地挥挥手。
“嗨,帅哥~”
“又干嘛!”
“来接你呀,本来美羽姐也要来的呢。”
“那她人呢?”
“有事走不开,特意拜托我给你送上家人的爱。”说着,我比了一个心,影山飞雄都要吐了,他锁住我在空中乱飞的手。
“我一会还要回学校复盘,你先走吧。”
“诶!”我高声大叫,“你知道我蹬了多久的车吗,一句话就打发我走?门儿都没有!”
“好好好,谢谢谢谢,快走吧算我求你了姐。”影山边说边推搡我的肩背,还频频回头瞄队友的眼神。我死活不挪步,橘色头发的男孩捂嘴偷笑中,影山更恼了,红着脸中气十足地说:“你,哎,你在学校附近的商店等我。”抛下这句就一溜烟跑回队伍,第一时间给了橘发男生一个飞踢。
……活力四射的高中生啊。
影山飞雄终于姗姗来迟时,我已等得磨皮擦痒,刚见到他半个脑袋就拍拍屁股站直了身。喂,搞快点啊,饿死了都!我遥喊道。偏偏他走得巨慢无比,逼得我推着自行车滑铲向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影山飞雄俊逸的脸蛋上分明绽放出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天哪!谁都好,快把这个幼稚男高带走!离我越远越好!
我们沉默地走在他的放学路上,五月天憋闷又乏味,于他,这或许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下午,于我,却犹如回光返照的走马灯。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念我吗小飞雄?”
“你先走了再说吧。”
不愧是他,在气死我这个赛道永远第一名的king。我睨他一眼,兀自沉浸在伤感中。
“哎呀,其实呢,穿越虽然很不方便,但要真的走了,我肯定会怀念的吧。”
“怀念什么?怀念我怎样被你欺负吗?”影山飞雄淡淡捧哏。
“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也淡淡道。
谈话间,我们走到一条小巷口,影山停下来鼓捣自动贩售机,我百无聊赖地踢石子。突然,一声嘹亮的“救命啊”从巷子深处传来。
我和影山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里张望。
三五个头发五颜六色,身上丁零当啷的少年,将一个布丁头围堵在墙角。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布丁头有些眼熟。
直到他再次高声呼救,熟悉的声音让我猛地一战栗——是三岛飒太!
“喂,喂喂喂,你别过去!”影山一把拽住我,神情严肃,“我们去叫大人来,前面就有711。”
大人?不巧了,我就是大人。
我庄严地撇开他手臂。
“影山同学,想不想加学分。”
“啊?”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抓住了,你就能声名远扬,化身乌野蝙蝠侠,保送东体大。”
我掏出一支口红,往嘴上抹了一圈,又随手抓乱头发,给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肚挤眼。
“姐走了,剩下的,看你。”
说完,我拍拍满脸疑惑的影山飞雄,潇洒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姐的英雌路。
“谁敢动我十三妹的老弟!”
原本乱作一团的小混混抬起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精神小妹逆光站在巷口,流里流气地朝他们走来。
“我就把他们下面——”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大剪刀,锃锃的闪着寒光,“剪掉!”④
被人堵在角落的飒太瞠目结舌。
为首的红毛啧了啧,他旁边的手下蓝毛不怀好意地怒吼一声:“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连十三姐的名号都没听过,就敢出来混?”
身后冒出来一道男声。
我和混混一道望去,影山飞雄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不三不四地扯了一半出来,眼神阴鸷地走了过来。
飒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我立马回过神,配合地接起他的话头,扯了扯衣领:“你姐姐我是乌野十三妹,你们几个小王八蛋很大胆嘛,敢欺负我弟!”
说完,我闲庭信步地走到红毛身边a要开口,我就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混混和飒太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
红毛话说半截,又一个巴掌甩下。蓝毛反应过来,刚要上前,影山飞雄就一个箭步走到我身边,沉沉地瞪死他。蓝毛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缩了回去。
我还在演。
“你知道上次欺负我弟的人,坟头草现在有多高吗?”玩味地抬起红毛下巴,我凑近他,活用大学戏剧社编导组一姐的经验熟练地处理抑扬顿挫,“你给我听好,三岛飒太,是我罩的。你要是再敢欺负他,下场可不只是巴掌这么简单哦。”
我举起剪刀,慢条斯理地拉开,又瞬间合上。红毛明显瑟缩了下。
“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十三姐,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欺负三岛哥了!”蓝毛冲上来护住红毛,眼神示意其他人快撤,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出巷口,边逃边喊对不起三岛哥。
三岛飒太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惊天动地地抱住我大腿:“姐!我永远的姐!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鞠躬尽瘁,你说一我绝不说二!呜呜呜姐,我爱你啊姐!”
影山飞雄扣好扣子,不满地啧了一声。三岛飒太忽然调转了方向,又惊天动地地扑向他大腿:“对不起影山大哥!我之前还说你被暴发户包养,你明明是蝙蝠侠!以后你就是我哥了,哥!你是我的神啊哥!我永远的哥!”
影山眼神质问我这人谁,我邪笑着做口型:无可奉告。
一通折腾下来,到家已经七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心情大好,美滋滋地哼着歌。影山默默等我为自行车上锁。夕阳挥洒在我们后背,拖拽出长长的两条影子。
“你剪头发了?”
他问。
“啊,是哦,你姐姐的作品,还不错吧?”
“……还好吧。”
还好就是很不错,我挑眉,原谅他这一次的口是心非。
“你,既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啊。”
讨厌谁?
我过了三秒才明白影山在说啥。
“哎唷,你很好奇?”
“……一般吧。”
一般就是非常。我了然点头:“我懂,任何一个青春期男生都对自己未来的老婆充满好奇。”
“好了我不想听了。”影山绝望地捂住脸。才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他呢,我负手乐呵呵地绕着他左念叨一下,右念叨一下,影山一脸生无可恋,索性蹲下将头埋进膝盖不肯见人,露在外面的耳廓被夕阳照得红彤彤的。
一直欺负小孩就太没品了。
“简而言之。”
我站得笔直,俯看蹲成一坨的男孩,总算宽宏大量了一分钟。
“未来你可是相当喜欢我哦,吵着闹着要我嫁给你,还说会努力让我幸福一辈子,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的。”
影山飞雄的脑袋无语地钻了出来,满脸写着“别扯了这ooc了吧”。
我脸上也写满了“随便你爱信不信”。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很耻辱地移开视线。
“那个。”
“嗯哼。”
我躬身,眉开眼笑地对上他的脸。
“他见过你短头发的样子吗?”
十六岁的影山飞雄问。
欸?
“只有我见过吧,对吗?”
他继续,语调平缓,声音像溪流。
“呃,对,所以呢……”
很突然地,影山飞雄将目光投向我。太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双蔚蓝色的眼睛,此刻,我能清晰地看清他眉毛的走向,睫羽颤抖的幅度,以及瞳孔中那个无措的我自己。
“这样啊。”
他扬了扬眉,轻巧地站起来,轮到他躬身看向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
“那还是我赢了。”
啥意思?
这对吗?他在说什么啊?是我理解的那个含义吗?啊?
我惊慌失措地回头。
可怕的高二生影山飞雄早就转开门锁,换好拖鞋回房去了。
④十三妹这一段都化用了台剧《想见你》www,想写好几年了,终于给我逮着机会咯hhh
6.
和影山飞雄在一起那天东京又降大雪。第三次下馆子,吃的铁板烧,两人如蝗虫过境,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别的不说,影山飞雄是一个很好的饭友,我们口味相近,且都不浪费粮食,就算踩雷,也会捏着鼻子吃下去。
吃饱喝足,他去结账,我到店外等他。
东京的雪是很飘摇的,不一会便在睫毛覆上薄薄一层,附近的中餐厅张灯结彩挂满中式饺子的招牌,我站在彩色的灯带下观察中餐厅的广告,掌心被雪浇得冰凉。影山飞雄揣着兜出来,他穿得也很单薄,没法上演霸道总裁的戏码,我看他,他看我,都冻得下意识弓背,像两只熟透的虾。
“要不我送你回家?”
求之不得,我猛点头。
彼时影山飞雄开一辆白色SUV,听说是图方便买的二手车。我问他怎么不买一辆新的,他回没必要,能开就行,非要买新的,就得咬牙买台最好的。我又问,那什么才是最好的?影山飞雄皱起眉头,像是不感兴趣,也像是在认真思索。然后他说不知道,反正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好吧,那你喜欢蓝色还是红色?”
“呃,蓝色吧?”影山迟疑,“其实红色也很好。”
“咖啡呢?是加糖派还是无糖派?”
“我不喜欢喝咖啡。”
“喔,那喜欢牛奶咯?”
“……你问这些做什么啊。”他问。
“了解你啊。”我答。
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我窝进副驾驶位,鼻子轻嗅车里的皮革味和柑橘香薰,决心他再刨根问底,我就装聋作哑。但影山飞雄总不打寻常牌,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瞟了一眼后视镜和侧方镜的角度,提起手刹准备出发了——又重重地放回去。
“那你呢?”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喜欢什么颜色,加糖派还是无糖派 ,爱喝咖啡还是牛奶?”
我的心收紧了几寸,为掩饰不安分的心声,只得特意挤出几丝笑:
“那可多了去了。”
“没关系,我很有耐心。”
“但我很坏,很小心眼,很难搞的哦。”
“没事啊,我不坏也不小心眼,我……我很好搞定的。实在不行,”影山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机拿到我眼前,“把你喜欢的,讨厌的,遗憾的,想做还没来得及做的,想看的电影,想打卡的餐厅什么的,写进我的备忘录里吧,这样再多我都能记住了。”
这男的知道自己到底在讲什么吗!我无语地看一眼他,影山的目光聚焦在仪表盘上,双手把着方向盘。借着纷乱的雪色和五颜六色的LED灯,我将他的侧脸看个一清二楚,鼻子的走向,嘴唇的弧度,还有喉结的形状。我突然感到困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身边怎么会是他。
理智无法解决的事,通通交给感性吧。
我握住他的手机,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图片。“密码是1222。”他说。我输入这四个数字,看见又一张系统自带的主页壁纸,除了几个常用的SNS空空无也。
我只用了一秒时间思考就果断打开摄像头,对准驾驶座的影山飞雄比了个耶,咔嚓,留下我们第一张合照。由搞不清状况的他和角落里我的食指和中指组成。
影山满头乱线地看着我。
“还不满足?好吧,大发慈悲和你自拍一张吧。”
说着就举高手机,镜头感十足地微笑,另一只手不忘招呼某人:“凑近点,拍不到你。”
“哦。”他依言贴近,上半身从后往前围过来,脑袋伸到我耳边,其实两人之间的真实距离可以塞下第三个人,镜头里却像相依相偎的一对男女。
我手狠狠抖了一下。
“算了。”
“为什么?”
“就是不想拍了啊。”
影山不理我,他轻松从我手里夺回手机,又飞快地按下快门,飞快地熄屏。
“好了。”
“喂喂喂!让我看一眼啊!”我追着手机伸胳膊,脸上写满对丑照的恐惧,影山意思意思地和我躲猫猫,很快就被我抢到。打开手机,现出我们真正的第一张合照,我茫然地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看镜头,两人确实离得很近。
“不丑吧?”影山飞雄听上去心情很好。
是不丑,还很生动。
我哼了声,感觉自己彻底被他的气焰压下去了,心里十分不服气。哎,跟他待在一起,干啥都特像小孩,这是好的吗?
出神中,影山的手机又亮了。
“有人给你发消息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名字,“姐姐,冒号,祝你生日快乐。今天是你生日?”
“对啊。”他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就熄掉屏幕了。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啊?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影山脸上的疑惑不像假的,我懒得跟他扯经了,直接拉开车门,脚步轻快地绕向另一侧,帮他也扣开。
“快下车快下车!”
“快点关火!要糊锅了!”影山飞雄怒而吼道。
我一个哆嗦,眼疾手快地熄火。
就走神了这么几分钟,锅里的家伙已经黏在锅底,费半天力气才铲下来。两颗毛茸茸的脑洞挨近灶头,我看他,他看我,然后他说:“这咋吃?”
“也不是不能吃……”
“会中毒的吧!我明天还有比赛呢!”影山飞雄夹起煎饺,偶不,糊饺一脸哀痛,“你不是说你做得很好吗,还不如我来呢。”
“得了吧,就你那手艺,不糊也得中毒。”
“喂!”
最后还是煮了两碗方便面,一人卧两个溏心蛋,外加一根火腿肠。
我们吃得很认真。
还和从前一样,他是我最好的饭友,什么话都不说也很舒心。
吃到半饱,影山放下筷子:“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什么想什么?”
“就是糊锅那时候。”
“我在想你。”
“……哈?”一口煎饺卡在喉管。他噎得两腮通红 ,我善解人意地递去一杯水,影山风也似的喝完了。
终于顺下一口气,他似乎不大高兴。
“你别老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啊,我确实在想你。”
“……是想他吧,未来的我?”
我竖大拇指以表敬意。
他更不高兴了。
“你还爱他?”
“不知道。”
“那你恨他。”
“自然——也不至于。”
“真搞不懂你!”
一番无解的对谈,影山飞雄气急败坏地回房间了。
干嘛生这么大气,碗都不收。虽说今天确实轮到我做家务。
我一个人吃完剩下半碗面,一个人默默洗碗。冲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心惊肉跳,哎,我还是没法装死,哪怕对象是小一号的他。
急促的敲门声后。
房门骤开,臭脸影山出现。
我一手撑住门,缓缓说:“我想起他,说到底因为你就是他。”
他的表情告诉我先把门撑住是很有必要的。我抓紧时间跨进左腿,卡在门缝里言辞恳切地说:“不是在骂你啊,话说回来,谁告诉你我们离婚是因为你的问题了?”
“我不是很想听你和他的事。”影山冷漠道,“况且,我从来不认为问题出在我身上。”
“……发脾气也得有个限度哈。”
“所以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这个时候的我根本不应该认识你吧。”
“可我们就是相遇了呀!”我好言相劝。即便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在劝些啥。“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也不该这时就遇见我,但我就是出现了,就是遇见了。所以,看到现在的你我会想到未来的你,吃到好吃的我会想起我们以前吃过的每一顿。都是很顺理成章的啊。”
“哦 ,所以你在想和他吃饭的事咯?”
我噎了一下:“呃,可以这么理解吧。”
“吃的什么啊?什么时候?好吃吗?”影山直接爆发一连串的追问,我脸火速马了下来,拜托,影山飞雄,你这样才叫ooc了好么。
然而我还是完完整整地回答了他。
“吃的水饺和汤圆。在冬至,你的生日。一般好吃。你满意了吗?”
bgm:《浆果》-TINY7
是的,大约在冬季。
我扣开他的车门,拉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冲进雪色里。
“去哪?”
“去给你过生日!”
我边跑边回头大声说。
鹅毛似的飘雪亘在我们之间,轻和的,我看见他的眼,一切好像慢镜头,拨开所有文艺的、婉转的、曲折的、动听的文字,我就是清清楚楚、直直白白地看见了他,和他眼中火苗般的我自己。
我很开心。
风风火火地推开中餐厅的门,在迎上前来的华人服务员跟前,我喘着气,雀跃道:“请给我们来一份水饺和汤圆。今天他过生日哦~”
服务员顿时笑容满面地引我们入座。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只生日王冠,特别送到我们桌。
“我已经很撑了。”
影山飞雄很没情商地挤出几个字。
我不跟寿星计较,兀自展开王冠帮他戴在头上,影山全程默不作声,低头配合。摆弄这么大只的英俊男人令我心满意足,我说:“今天是中国节气里的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天,白昼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你出生在一个万象更新的日子呢。”
“这是形容春天的成语吧。”
“谁说不能用在冬天呢?我偏要用。”
“好吧,反正我是体育生,我国文向来很差。”
“英文呢?”
“马马虎虎,能听懂。”他拿勺子搅弄着热乎的汤圆,“也会讲些意大利语,但真不擅长,还是日语最顺畅了。”
“哎呀,在国外会想家吗?”我揶揄。
“有一点吧……所以为什么今天要吃饺子和汤圆?”影山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中国那边的习俗哦,饺子代表平安健康,汤圆代表幸福圆满。反正我也没准备什么,这顿就当礼物咯。”我说,“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四。”
“——那就,祝你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我唱起生日快乐歌,服务员闻声,赶来一起又唱又鼓掌,影山飞雄似乎有些害羞,一直坐得梆硬,视线惊慌地逃窜到饺子上。表情又超级严肃,不笑也不讲话。直到荒腔走调的歌曲结束,他才清了清嗓子,怪里怪气地说:“谢谢。”
红扑扑的耳尖在说,其实他也很高兴。
“说实话,那家的饺子馅料很没水准,蘸料也不够味,一吃就知道不正宗。”
我上身压在阳台栏杆上,两只胳膊在外面甩来甩去,夏夜晚风拂面,吹走脑子里有关冬季的陈年旧事。
影山飞雄与我隔一个肩膀,背靠栏杆,若有所思的模样。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你只说了句谢谢。”
“……哦。”
“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讲得眉飞色舞,“我还在上早班呢,你突然就闯进来了,问我能不能加一个Line账号。真把我吓个半死。我问为什么,你说,我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交往不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吧。”
“啊?”
“对吧,我当时也这个反应。我们在恋爱?真的假的。很有趣吧?”
“你答应了?”
“对啊,为什么不呢?虽然我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到底谁告白了,但也不重要了。”
影山飞雄深深地看了我几眼,转而道:“难以想象啊。”
“想象什么?”
“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做那些事,说那些话。”
我饶有兴致:“那如果是现在的你,你会怎么做?”
“可能一开始就不会约你出门,也可能——”
话说一半,他生生停下。我耐心凑过去半只耳朵,可能啥?影山飞雄又死活不开腔了。真没劲。我无奈,最恨这种屎拉半截的行为,将阳台的垃圾顺走就出门散步了。
影山家附近有一座占地极小的公园,四周种满樱树,时常有孩童进来荡秋千滑滑梯。我找了个秋千坐下,一左一右地晃荡,似乎已经完全消化了这具非新非旧的躯壳。有一部分的我向内扎了根,她说你就这么留下也无可厚非。还有一部分的我仍在外漂流,她不肯进来,也逃不出去。她被我困住了,日日夜夜都在愤怒,她质问我,你到底怎样想的?
我不知道。
二十四岁的冬至日,我与影山飞雄吃完饺子和汤圆。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是,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亲人。我的事业也什么都不是,在年少成名的国际选手面前,却很耀武扬威,嚣张跋扈。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我足够坦荡,我完全接受自己,深信总有一天我会一夜暴富发大财,买上一辆真正的玛莎拉蒂。他爱上我也是因为这一点吗?天晓得,天在意。
年轻的我们在雪中漫步,第二次朝白色SUV走去,但步伐都很缓慢,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雪并非无声。我蹲着,捧起一个雪团细致端详,每一枚晶体的形状都千差万别,汇在一起也白得晶莹剔透。影山没同我一起蹲下,我想,他是有些冷的,应该更愿意早点钻进轿车暖身子。可他站在上风向,他的影子将我整个包裹住,好像我也变成他团的一个雪球,与他千差万别的晶莹剔透的雪球。
我拽了拽他垂在外面的手指,示意他也蹲下。
可惜啊,影山飞雄刚蹲一半,额头就吃了我一记雪球。他调整不及,啊的大叫一声,一屁股坐进雪地。我笑得像动画片里美丽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我赢咯!”
他立刻反应,坏笑着,随手掏了一大把雪,洋洋洒洒地砸过来。
见我花容失色,影山飞雄满意地扬尾调:“哦,是吗?”
真不好意思,赢了谁都不可能赢我,我切换战斗模式,双手团雪,和另一个幼稚鬼打起雪仗来。半晌,两人浑身都挂满了雪,我摆手说休战吧,他说行啊,于是我们撑着SUV,大喘着粗气回体力。回到一半,影山又作势在车顶集雪,我真没力气了,干脆扯住他领口,大半边都挂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挑衅:“你再扔一个试试呢?”
“好好好,不扔了。”
影山飞雄虚虚地搂住我,任我在他胸口挂着。等我终于歇够,才恍然,我和他之间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安全距离。我能嗅到他衣服上的淡香味,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推开我,但我们都没临阵脱逃。
他像上次一样开车到我家楼下,我思忖着在何时讲出那句“要去我家喝杯茶吗”最恰当,影山飞雄先开口了:
“你喜欢我吗?”
荡秋千的双腿稳稳停下,我看向面前这个从家里追来的男孩,轻声问。
正值高二的影山明显慌了神,但也只有一瞬。他不疾不徐地走向我旁边的秋千,不疾不徐地坐下,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两双视线平平地投向正对面的樱花树,在明亮的月色下,树影窸窣摇曳,好似变成了雪。满树的雪叶将我拽回多年前的冬天,二十四岁的影山飞雄久没得到我的回答,自顾自扯出一线笑,他凝定我,用近乎喃喃的口吻说: “怎么办呢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知道的。雪并非无声,一如爱。雪轰隆作响,雪天塌地陷,雪震耳欲聋。在那夜,心跳先于雪的声音降临了。
此刻呢?
我又一次听到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十六岁的影山飞雄小幅度地晃起秋千绳,他问:“这重要吗?”
我听到他站了起来,听到他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听到他在我跟前半蹲下,迫使我不得不望向他的眼睛,那双与八年后的那个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对你而言,我的这份回答是重要的吗?”
我说过了,我自小就擅长撒谎,能把死的说活,把比萨斜塔说直。谎言是我的盔甲,我的护身符,我的傍身伎俩。我知道,为哄影山开心,我应该撒点小谎糊弄过去,但我做不到。从始至终都做不到。
我听见我的声音,像什么呢?很遥远地飘过来。我又变成疲惫的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我知道,然而”。我知道许多事,许多道理,真的轮到我作选择时,又总是选中错误的那一个。偏偏这时,脑海中闪过许多我与他的一幕幕。虚虚地搂住我的游刃有余的影山飞雄,雪地里被我砸中而捧腹大笑的影山飞雄,夕阳下一脸胜负欲的幼稚地宣告自己赢了的影山飞雄,还有眼前,这个耐心等候我答复,惴惴不安的影山飞雄。
“是的,很重要。”
我说。
未完待续